D A R K T R U T H

四個真實的人生故事集結成這一集，從奮力向上的中產菁英，到底層無盡的悲歌，涵蓋光譜之廣，值得反思萬千。

話說，因為「不抽菸」這項因素，成為獄中不到2%的「異類」，而能待在人數較少的戒菸房，也算是不幸中的一點慶幸了。相較於超收比例動輒20~60%的全台各監所，澎湖監獄是唯一一座「帳面上沒超收」的監所了。之所以這麼說，是因為澎監是非常老舊的監獄，很多的工廠和舍房早就年久失修、荒廢多年；但就因為「帳面上」仍有空間，所以也無法拒絕全台各監所不斷移來的犯人。當所有的犯人都只能擠在，現有堪用的場舍時，七人房擠九個人、容額100人的工廠塞150人，就成了不得己的日常。

本來在上一集還慶幸，我所在的戒菸房只住了三個人，相對寬敞許多，但命運可沒想要就這麼放過我。2026年的四月份，我房迎來了第四位室友一小史。叫小史不是因為他年紀小（已經40多歲了），而是他的身高只有154公分。他不但身材矮小，沒有脖子、沒有腰，身軀臃腫卻四肢細短，行動彷彿鐘樓怪人般吃力。另外他滿嘴暴牙、聲帶異常，聽他說話像聽賴士葆說話一樣難過（若說世上有比聽賴士葆說話還難過的事，大概只剩聽吳淑貞說話吧！這樣公平吧，藍綠都有。）他視力也異常，名符其實的「目光短淺」，只能看到眼前很短、很小範圍的東西。免疫系統也異常，除了紅斑性狼瘡外，身上動不動就青一塊、紫一塊的膿血瘡疤，導致他隨時都在抓癢、擠膿、擦血...。

很明顯，我不用是生物學家，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基因異常的劣質生命。而在監所的團體生活中，他徹頭徹尾是同房室友的累贅，縱使他人非常的老實、善良、積極主動做事，也無法彌補他因先天缺陷所造成的無心之過，就算他已極力向命運反抗，一路念到了北科大資工碩士。

另一個也明顯看得出來的事實則是，這樣的一個男人，「從來沒交過女朋友」一點也不意外。只是，一場意外降臨的網路初戀，改變了他的命運。網路上素未謀面的初戀女友，不僅不要他的錢，還前後匯了四百多萬給他...。寫到這裡，聰明的我網讀者應該猜得出結局了。小史原本一審是被判無罪的，一審法官認為小史是陷入感情圈套而降低警覺，主觀上並無洗錢或詐欺犯意。但打詐業績沒到手的檢方，理所當然地提出上訴。結果二審法官明顯是「疑罪輕判」主義者（意指證據薄弱，依然判有罪，只是判輕一點，與此相對的則是「絕對證據主義」。）二審法官認為小史與「女朋友」素未謀面，不具法規要求的信賴基礎，輕率提供帳戶與一般社會習慣不符，助長犯罪、使犯罪者得以匿蹤，且未賠償被告人（沒錯！那「流過」小史帳戶的四百多萬，全都算在他頭上。）故改判十個月有期徒刑，不得易科罰金。底層社會的悲歌之一就是，連享有無罪推定的基本法律權利都沒有。

小史的智力正常，但手腳真的遲頓又粗糙不細膩，除了工作上成為我房的負擔外（折紙袋通常是整房共同完成工作量），在衛生習慣上也讓人頻皺眉頭。唯一慶幸的是，他動不動就去住院，一下蜂窩性組織炎、一下十二指腸潰瘍，平均大概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病舍。同樣地，我不用是生物學家，也看得出來他的預期壽命並不會太長；也早已被這殘酷無情的人間煉獄，折磨的說不出任何安慰或祝福的話。只在內心深處默默的自私期盼，這個面醜心善的可憐生命趕緊離開（不論是離開我房還是離開人世都好）。

在「又」一次在房內用餐時，突然吐得滿地，「又」一次緊急送外醫後，我向小史分析，以你這麼需要他人幫助和包容的狀況，手裡一定要有強力一點的籌碼，才有辦法在獄中生存...。很顯然，在獄中的無敵籌碼，無非就是香菸了。除了我們戒菸房之外的每一房，全都很歡迎他；只要他把自己的菸無償提供出來，所有事情都有人幫他做得好好的。而一旦他開始買菸，自然就失去待在戒菸房的權利了，不過皆大歡喜。我們的累贅，他人的貴賓。

每位受刑人一個月可以買10包菸（只有黃長壽一種），原價是95元，但在限量供給的物以稀貴下，流通的行情大約都在300元上下。也就是說，即使是「沒經濟」（指沒錢）的受刑人，只要把自己的菸賣給別人，一個月就有了2,050元的生活費，夠最低生活開銷了。小史雖然並非「沒經濟」的受刑人，但無奈他並沒有額外的籌碼，來換我房無限的包容，所以走到他有額外籌碼的地方，對大家都好。

就在小史最後一次去住院之際，小賴來到了，這一批是從台北移來的。台北監獄的超收率大約是27%，所以「超三」（刑期超過三年）一律移宜蘭，但宜蘭監獄的超收率也已超過15%，也就只能住澎湖丟了。小賴說，北監現在一間房都擠18~20個人，晚上睡覺連躺平的空間都沒有，每個人都得側身睡、縮著腳，擠在一個大約45×150cm的空間；稍微一個翻身，就會碰撞好幾個人，加上天熱難耐、心浮氣躁，很容易打架。然後從大概傍晚開始，就得禁食禁水，因為如果你睡覺時間起來上廁所，結束後就會發現自己的位置不見了，此時你要馬在水房裡呆到天亮、要馬把一整排人搖醒打架。這樣的情景我只在《西線無戰事》、《西伯利亞俳句》、《活出意義來，從集中營到存在主義》等，描述二戰猶太人集中營的書中看過，沒想到在廿一世紀的民主自由台灣，也活生生上映中。

相較於小史而言，小賴就討喜多了，接近40歲的小賴，入獄前在天母的一家高級日料當店長，談吐、應對、知識見識量，都在受刑人中出類拔萃，不禁讓我想起之前在台中監獄的室友Ricky。而且小賴的老家在台東，跟我就更有十足的話題聊了。另外從小賴的人生故事，也道盡了現代中產階級的下沉窘境。台東沒什麼工作機會，所以小賴很早就北漂求發展了，有一個小他13歲的女友，交往多年。女友原本是他日料店裡的工讀生（小賴你這個利用店長權勢的畜牲！）

年輕時的小賴，也是一心一意的努力工作，試圖滿足現代社會對「成功中產」的要求；他曾去澳洲農場採草莓，也曾簽過三年半的職業軍人，都是想努力存錢，然後買房、娶妻、生子...，like everyone else.但交了女友之後，他發現似乎他越努力，卻離渴望的成功越來越遠。女友畢業後從事保險業務，但多年了成績一直不見起色，兩人的生活開支幾乎都是小賴一人扛起（值得稱讚的男子漢，他也認為什麼AA制是沒懶趴的行為。）日料店長的薪水看業績有7~10萬台幣，但兩個人在台北租屋（女友是雲林人）、吃飯、生活、偶爾小旅行一下，真的沒有辦法！

小賴台東家中有三個小孩，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哥哥跟妹妹，都已結婚生小孩了。哥哥在桃園做工（體力活），2個小孩則丟在台東老家給爸爸帶，哥哥一個月會給爸爸2萬元（2個小孩2萬元，我是覺得...，但也許這是台東的行情吧。）妹妹則是嫁去了高雄，也生了2個小孩，和老公在鳳山買了一間1,200萬的房子。「我看到我哥跟我妹的人生，我怎麼算怎麼不對...」小賴和我訴說人生故事時，道出了他的concern。他如果也盲目的追随哥哥、妹妹，那「下場」就是他所見的那個樣子...，而就如我們前一篇文章所述，小賴的哥哥跟妹妹私下都告訴他：「很苦！不要！」

「你的觀察才是對的…」我對思緒靈活的小賴說，和女友兩個人開開心心的過過小日子，不要生小孩才是正確的。小賴和我一樣喜歡親近大自然，簡單自由的遊山玩水，每年都會帶女友出國玩。他說他女友的平均月收不到3萬元，我說保險這工作在現代很吃原生家庭人脈。他女友是單親家庭，由爸爸帶大，後來爸爸又娶了一個越南後母，再生了一個妹妹跟弟弟。Well，偏鄉單親重組家庭又重男輕女，我看還是別做保險了，不如回去當日料店工讀生。然後不管如何，千萬別生小孩。

最近公視有一集《誰來晚餐》，主角家庭是一位越南男移工和一位台灣女孩，非常罕見的夫妻組合。女孩是桃園觀音工業區的勞檢員，老公阿和是廠區的移工，兩人在一個藝文活動相識。我心想，女孩得有多單純、多善良，才有辦法接受阿和的追求，並闖過父母那一關（不要騙我如果你是女孩父母的話你不會阻止！）但節目很真實，詳實拍攝了所有的心路歷程。兩人婚後是住在女方娘家（可想而知），生了一個小孩給岳母帶；而為了養小孩，阿和幾乎每個六日都去工廠加班，所以完全沒有時間陪老婆及小孩，導致夫妻間開始出現了一些磨擦。節目的最後，竟說女孩的肚子裡已懷第二胎，我心想靠北！果然生育率最高的族群就是...。

這個節目負責任的話，就要持續追踪這個家庭的後續發展，包含二個小孩一路成長的際遇，看看到底是愛情真偉大，還是《暗黑真相網》才是先知？

某些程度上，小賴也像越南移工阿和一樣，已經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，朝本能的生命目標（生存和繁衍）邁進了。只是多一分心思的小賴，有發現到這套遊戲的不對勁。在「必需養女友」的責任壓力下，小賴必須想辦法另闢財源，不然的話他玩不過這個遊戲。於是，利用店長的職務之便，他開始挪用餐廳的閒散資金去做票貼，賺取額外的利息錢以中飽私囊，直到東窗事發。即便餐廳老闆還出庭替他向法官求情，小賴還是被「偽造有價證券」判了一年七個月。而進台北監獄2個月就被移來澎湖的小賴說，他在北監的新收房時，一間擠18個人，然後最高同時有16支菸在抽，在一個沒法躺平的密閉空間裡。好吧！恭喜你從地獄18層移到了13層。

一年七個月，如果是初犯，又沒有犯罪所得，也與被害人和解了（被害人還替他求情），理論上應該很容易獲得緩刑或易科罰金才對。小賴之所以得入獄服刑，原因他已非初犯。在好幾年前，一樣想盡辦法另闢財源的他，在板橋租了一間民宅，開麻將間。請了兩個工讀生妹妹包吃包住顧場子，顧客則鎖定在地的婆婆媽媽，一個拉一個，生意很好。這些為華人傳統犧牲奉獻了一生的婆婆媽媽，也只是想要有個地方消遣消遣。環境乾淨舒適，有冷氣涼飲，還供便當，抽東又合理，做了一年，平均月淨利有十幾萬，直到警方上門。小賴被依賭博罪判刑三個月（易科罰金九萬元），連同兩個工讀生妹妹（都是三個月易科罰金），總共付了27萬。帳一算，是有賺，但不敢了，只能守著日料店長的工作，直到現在入獄。

好在，小賴剛被移監來澎湖的隔天，他女友就飛來澎湖看他。看來她也知道，如果沒有小賴，她應該是沒辦法在台北生存養活自己的。小賴的真實案例就這麼活生生、血淋淋的呈現在我眼前，這是多少現代社會「失落的中產階級」共同的窘境呢？我知道原因，也有辦法解釋的讓小賴明白。腦筋夠靈活的小賴，很快就適應並融入我們的生活步調了。他幾乎是把我看完的每一本書都拿去看，也跟著我們每天運動，一點也不像其他一般受刑人一樣，成天無所事事、虛度光陰。很慶幸第四位室友是這位討喜的高素質青年。

老天總是不想讓我稱心如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