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 A R K T R U T H

假如入獄沒有把你擊倒，你將從此對很多事情不再懼怕。你將發現：你的人生不再受到自我與企圖心所主宰（這些都隨時可能失去，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？）監獄裡跟大街上一樣，都有活生生的人，這些人之所以會被關，往往只是為制度所害。有些人被關進牢裡是因為犯了法；但也有些人只是因為抵觸了某些人的利益。話說回來，入獄有個明顯的好處：學會擺脫對物質的倚賴，珍惜生命中最簡單的快樂，例如陽光和清晨的微風。

上述這段話來自曾在高盛上班的俄羅斯電腦工程師Sergey Aleynikov，他因涉嫌在離職時竊取高盛的高頻交易程式原始碼，遭到FBI逮捕並判刑八年。12年後的今日，我在獄中讀著他的自傳，激勵自已堅持住，切勿失志。現在提筆的當下，刑期剛剛好過半，達到了申報假釋的門檻。雖然在五個月前被刻意移來這個，刻意要折磨人的地方；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，剩餘的時間還是一天天的在減少。雖然每天過起來還是度日如年，但轉眼又是一週週的過去了。就算世界已經快速變動的不是我原本認識的樣子了，仍然只能平靜度日、重待自由。

Sergey在書中提到，為什麼有那麼多俄羅斯工程師投身金融業？華爾街的高收入當然是主要考量， 但他有個解釋是：舊蘇聯的教育制度基本上讓學生遠離人文，精耕數學及科學領域。只是沒想到原本是要研發核武、征服太空、戰勝美國的方向，卻陰錯陽差地成為廿一世紀華爾街IT人才的搖籃。高盛的高頻交易工程師中，印度佬和俄羅斯佬加起來佔了九成。看看現在的台灣何償不是如此，學子們在選填志願時，未來的可能職業收入，一直都是主要的決定因素，除非是出生在那些「錢一輩子都不會是問題」的家庭。想走人文或藝術？除了要有異於常人的熱忱，最好還是看一下自己的爺爺是誰。

負責起訴Sergey的檢察官Joanne Li，在把Sergey送進監獄後，很快就跳槽到花旗集團去當「門神」了。而在經歷四個月的收押和一年多的牢獄之災後，案子終於來到上訴法院。就在上訴法庭收到案子的第一天，法官就宣布立即釋放Sergey，理由是：他所被控觸犯的法條，並不適用於這起案件。但人事已非，他的辣妹老婆在這段期間離開了，丟下三個孩子給他，而三個年幼的孩子完全無法理解及原諒他，世界早已不是他原本認識的樣子了。

另一本書《不存在的績效》中，作者分析了在大約十年間，有超過200位美國證管會的大小官員，跳槽到他們夢寐以求的金融業，或是專替金融業者遊說政府的顧問公司。在那些人當中，有些人甚至在跳槽後，專門幫業者迴避，自己在公部門時參與設立的規定。再看看台灣一堆律師不也最愛在履歷上秀出「前XX法院法官」或「前XX地檢署檢察官」嗎？而台灣最黑的油水區，非消防單位莫屬。我所有經營旅館或補習班的朋友，沒有一個不被勒索的。台灣的消防法規多如牛毛，即使你「起度爛」到跟他們嗆聲：「沒關係！我有哪些不合格的地方，你一次全給我點出來，我一次全改進！」他們下次還是有辦法再挑出某個不合格的小地方，理由是「我們沒有義務幫你做全面的體檢，上次他們查驗的是A，我們今天查驗的是B，而你的B確定不合規定...」事後他給了你一張「XX消防顧問公司」的名片，上面的抬頭不正是「前XX消防XX長」嗎？結果，只要成為該顧問公司的付費會員後，消防檢查再也沒有任何問題了（甚至來都不會來！）

在Sergey的自傳中，他說剛被抓時，根本睡不著，又看到報紙那樣寫他，心想他的人生毀了。但後來他釋懷了，不再痛苦，也不再煩惱未來的事。一輩子寫程式的訓練，讓他有辦法面對監獄裡的一切，他發現牢裡同伴們的故事真多！相較之下，我真的算是好運的，從入獄的第一晚開始就都睡得著，只有感染疥瘡的幾個晚上癢到整夜沒睡，其餘時間倒是每天至少八小時睡滿。而我牢裡最好的同伴Ricky已經在上個星期來信，他假釋過了！前後共三年的人生暫停鍵，希望他出去後，世界仍然是他認識的那個樣子（至少不要差太多）。

被移監來澎湖後的周遭同伴們，可不像Sergey的那麼有趣了。動輒是已經關了十幾年的超重刑或無期徒刑犯，或是極度暴力傾向份子，每個星期都會有打架事件，再不就是大量智能不足的遊民、文盲、罕見疾病社會棄嬰...，想要挖故事倒不如自個兒安靜的多看點書比較實際。工廠大約維持110人左右，每週都會有台灣各監所移來的犯人約5、6名，但很快就又有人打架or鬧事被移去違規舍、獨禁房，甚至移去綠島（管理員比犯人還多的地方）。新收來的犯人都是台灣各監所的頭痛人物，雖然它們表面上都說移監名單是随機電腦選的，Totally Bull Shit！

我最喜歡看的戲碼就是，新移來的犯人馬上嗆來歷：「我是什麼幫什麼會的…」、「我是跟（地名）（人名） 的...」例如「我是跟台中豐原皮蛋的...」他們總愛取一些諸如：排骨，麵線、紅豆、皮蛋...等等的稱號，我在一旁一邊看的津津有味，一邊忍住不偷笑。通常「報族譜」儀式有幾種結果，一種就是報到某個共同祖先後，開始握手稱兄道弟（但我覺得，兩邊應該都不認識這位共祖，甚至這位共祖只是其中一邊編出來的，而另一邊為了找台階，也瞎說自己也認識。）另一種就是族譜報一報就開嗆開打，在台中一整年都看不到一次全武行，來澎湖每週都有現場Live秀！

很顯然，除了工廠的趙主任外，工廠裡找不到任何稍有故事性的朋友。但趙主任也已經調走，新的主任是個做了30幾年的等退休老鳥，完全不管事，連秩序也不管，反正打架就呼叫支援來上銬帶走。看來，老天真的是要孤立我到一個極致就是了。唯一算得上慶幸的是，